我爸妈的故事

2026年3月12日

我们一家人在Kim San,林茨,奥地利

要讲我爸妈的故事,得先讲讲他们来自哪里。

我爸妈都是浙江青田人。我爸来自山口镇,我妈来自下城。

可能很多人没听过青田。这是浙南山区的一个小县城,夹在丽水和温州之间,素有"九山半水半分田"之称——意思是整个县几乎全是山,能种地的平地少得可怜。靠种地根本养不活一家人。

所以几百年来,青田人只有一条路:出去。

早在三百多年前,青田人就开始背着青田石雕,穿越西伯利亚,一路走到欧洲去卖。最早出海的,很多就是山口镇的村民。他们是中国最早一批踏上欧洲土地的人。一个人站稳了脚跟,就把兄弟叫出来。兄弟站稳了,再把整个家族一个一个地接过去。

这种"一人带一家,一家带一族"的链式迁徙,在青田延续了几百年。

他们从青田来到奥地利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

不会德语,没有人脉,口袋里没多少钱。一个完全陌生的欧洲小城市,语言不通,文化不同,谁也不认识。

但他们做了一个在我看来无比勇敢的决定:在林茨开了一家中餐馆——Kim San,金山饭店

接下来的故事,可能很多华人移民家庭都会觉得熟悉。

我们全家住在餐厅楼上,一个三室的小房子。最多的时候,挤了14个人

为什么会有14个人?

因为我爸妈做的远不止是开一家餐厅。他们把我外公外婆从中国接到了奥地利。然后是姑姑。然后是叔叔。然后是舅舅。一个接一个,年复一年。每个新来的家人,下了飞机就直接住进我们楼上那个小房子,第二天就到楼下厨房开始干活。

我爸妈帮每一个人办签证、跑手续、找落脚的方式,一步一步帮他们在奥地利站稳脚跟。不管谁遇到了难处,不管多麻烦、多费钱、多耗精力,他们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。

他们用一家餐厅,撑起了一整个家族在欧洲的新生活。

今天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人能在奥地利安居乐业,起点都是同一个地方——金山楼上那个挤满了人的小房子,和楼下那个从早忙到晚的厨房。

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,有一种东西是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的。

你能感觉到。

父母在餐馆里站了一整天,腰酸背痛,但从来不抱怨。你每一次考了好成绩拿回家,他们眼睛里会亮一下。那个眼神不是"我为你骄傲"——是"值了"。

好像你的每一分努力,都在替他们确认一件事:我们当年背井离乡,是对的。

这份无声的期待,在很多移民家庭里都存在。没有人会把它说出来,但每个孩子都感受得到:你的成就,就是这个家庭全部牺牲的意义。

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。不是因为热爱学习,而是因为我知道,成绩是我唯一能回报他们的方式,也是我唯一能走出那个厨房的路。从小学到高中,我逼自己每一科都做到最好。

我六岁就开始在餐厅帮忙。叠餐巾、削土豆、在吧台调我自己都不能喝的酒。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跟着爸妈去政府部门开会、翻译官方信件——因为我是全家德语最好的人。十几岁的时候,炒锅、记账、进货、员工的移民手续、带员工去看医生……餐厅里的每一个环节,我全都做过。

说实话,我小时候恨透了这一切。别的孩子放学踢球、打游戏。

但那种恨,从来不是对父母的恨。是对命运的恨。是一种"我一定要考出去"的决心。

后来我真的考出去了。

考上了英国的Imperial College London——帝国理工学院。这所学校全球排名常年前十,在英国仅次于牛津和剑桥,是全欧洲最顶尖的理工科学府。能进去的,都是每个国家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。我同时也在University of Warwick(华威大学,经济学英国排第一的大学)拿到了经济学和政治学的学位。

毕业以后,我进了金融行业最顶尖的圈子。是什么概念?就是管理几十亿、上百亿美元资金,专门投资和收购公司的行业。全世界最聪明、最有野心的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。我也做过投行,接触过风投。

我还记得第一次穿着西装回家的样子。我爸妈看我的那个眼神——比我拿任何一次满分都要亮。我提起那些金融公司的名字,他们虽然听不太懂具体是做什么的,但他们知道:儿子出人头地了。

那一刻,好像那个无声的契约终于被兑现了。他们这么多年的辛苦,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答案。

但后来,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。

我辞掉了金融的工作,放弃了那条铺好的路。

我要回到餐饮行业——我拼了命逃离的那个行业——去创业。

这个决定,对我爸妈来说,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都更难接受。他们一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我不要再走他们的老路。他们在厨房里流了几十年的汗,就是为了让我能坐在写字楼里,穿着干净的衣服上班。

而我现在告诉他们:我要自己造机器人,放进餐厅的厨房里。

我知道他们当时心里在想什么:这孩子是不是疯了。

但我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是:我没有忘记。

我离开金融,不是因为我忘了他们的牺牲。恰恰相反——是因为我在那个厨房里学到的一切,让我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分析别人的公司。

我从小在混乱中长大,学会了怎么同时处理十件事。学会了没有资源、没有退路的时候,硬着头皮把问题解决。学会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。学会了什么叫真正的吃苦。

这些东西,不是牛津剑桥教的,不是金融圈教的。是Monsoon那个餐馆教的。

我创办了KAIKAKU,一家总部在伦敦的机器人和AI公司,专门为餐饮行业做自动化。我们自己设计、自己制造所有的硬件和软件,在伦敦市中心有自己的实验室和工厂。去年我们开了一家自己的餐厅做实战测试,机器人做了超过10万份餐食。我们融了超过400万美元。今年,我起登上了Forbes 30 Under 30精英排榜

每次有人夸我,问我怎么做到的,我心里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:

不是我厉害。是我爸妈厉害。

我只是把他们给我的东西——那股韧劲、那种不服输的精神、那种哪怕再苦也要咬牙撑下去的本能——用在了一条他们没想到的路上而已。

我爸妈一周工作七天,一天十几个小时,一年到头休不了几天假。

这样的日子,他们过了几十年

他们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。

他们把最苦最累的活全部自己扛了,把所有的机会都留给了我和家里的每一个人。

在我们整个大家庭里,我爸妈就是所有人的靠山——最无私、最有担当、最温暖的两个人。

这次福布斯的封面报道里,Kim SanMonsoon都出现了。

Kim San是他们的第一家店,在林茨主广场。现在已经关了,但它永远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Monsoon是他们现在还在经营的餐厅,在奥地利Haid bei Ansfelden。

我爸妈在厨房里站了一辈子。

我没办法替他们把那些年的辛苦抹掉。但我希望从今以后,他们可以稍微轻松一点。

从Kim San到Forbes封面。

这条路看起来是我走出来的。

但其实,每一步都是他们铺的。

爸妈,谢谢你们。

我没有忘记,一天也没有。

你们的牺牲,没有白费。

Braindump by Josef Chen